- 松梵

征虏渚边江上风
永明年间池中鱼

  说来惭愧,到现在也没把磨的最多的晋末剧本完完整整摊明面上走一遍,而且我一个谢家粉甚至没正面写过谢混,不是幼驯染就是回忆杀。他和王弘对盘我真的只敢在脑子里想想:黑衣白衣,骰子和酒,棋局上两端,乌衣巷口分飞的劳燕,期间穿插各种彩云易散琉璃脆,池塘春草故人长绝等等黑白默片长镜头,再来个蒙太奇,全剧只有一句台词:“王郎,谢叔源可与周旋否?”

  

  虽然我大本命谢玄,但别人要说他淝水赢得侥幸我没太大意见。一来前锋不是他,是谢琰,他打中路;二来淝水时期的苻天王……啊哈?真要吹他我会选淝水之前的那几场仗。然而如果别人说谢混就是脸长得好看还不是党同刘毅站错队那我可能会想骂人。我知道“党同刘毅”这四个字是晋书里出来的,但房玄龄编史书老实说没沈约厚道,晋书和宋书有差异我一般优先参考宋书,除了个别为了情节上的赛艇(比如江陵之战),而且这也得建立在没大冲突的前提下。谢混这种目无下尘的天仙有可能去党同某某吗?再者有我个人感情因素在里面,东晋谢喵子的画风和南朝谢喵子的画风是有差,南朝当轴喵子就弘微一路下去了,顺得像抹了润滑油(?),拂衣止足独善其身,看似逍遥实则倦意入骨,所以这几位在我这其实是清冷厌世颜,不当轴的……在灵运的带领下奇葩朵朵开;东晋不一样,东晋诸谢还是有点济世情怀的,而谢混……可能是他们在被世态炎凉伤透以后,最后一次兼济天下的尝试。

  所以我理解的王弘的招隐癖,其实不是寻找感情寄托,而是对“渡天下者不得,渡己者名传”的一点点怨念吧。当然也不是说渊明什么,总之都是求仁得仁,一种选择罢了。

  前几天双十一只顾着买买买,竟然忘了这天还是益寿忌日,今天临时想到,酒也就算了,毕竟不是白衣呀。

我对东晋诸位和南朝诸位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对东晋,就是明知这些苦难是他们必须承受的,毁身纾难不过华山一条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唯以缄默为敬。

南朝刘宋可能还好点,到齐梁基本就是奶奶带孙子的心情,自家小朋友受一点委屈都想拄着拐杖出去打人(X)

【历同/南朝】乌夜啼

* 谢览X谢举

* 嫡亲的兄弟骨科更好吃

* 本命家最后的刀必须我来捅


正文:

  

  “弟弟从小怕黑。”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不慎吹灭了烛火。谢举一惊,便听兄长如此说。

  “阿兄何苦取笑我。”拈起桌上青瓷小盏,一饮而尽,微微皱眉,“阿兄你……”

  “你兄长我,不喝酒也便不喝了。喝茶,只当一样。”

  嗓音温润,如春涧。

  茶是好茶。吴兴郡素来有好茶。煮茶的水也不是一般的水,约莫是腊梅花瓣上今年的初雪,晶莹剔透,方见如此清冽。

  足见兄长在此任上,没少钻营这些长物。

  只是不想,昔日侍宴华林园时对答“唯饮酒不及于臣”的兄长,竟也有以茶当酒的一日。

  “阿兄该不是怕喝酒误事?”

  突然想起,兄长正是因了当初宴席与散骑常侍萧琛辞相诋毁,为有司所奏,才出任地方。

  “我几时是个怕事的了?”

  谢览抬眼。

  屋内并非伸手不见五指。今夜是个满月的夜,月光冷冷照残影,形骸枯瘦,仿佛墨用尽时的枯笔,浓淡间见锋芒。

  ——就是看在父亲的份上,也不当怕事。

  “……也是。”

  谢举倒了茶,连茶也淡。依稀能见着是针尖细的茶叶,浮浮沉沉。

  “弟弟还是不配用好东西。”谢览笑,亲为他沏了壶新的,“那粗枝大叶的,只合粗陶大碗,哪里用的上这个。”

  “我本就粗人一个。”谢举将茶盏往前推推。

  “你若是粗人……”谢览托腮,“你可知你这表字,是从何而来?”

  是逍遥游。

  谢举比谁都清楚。他表字言扬。

  取鹏鸟同扶摇羊角而上之意。

  这世道,便是真的鲲鹏,只怕也难扶大厦之将倾,何况他区区凡胎肉体?

  兄长的背脊依然挺直。

  “我累了。”谢览笑道。

  “累了不如饮酒。”

  实在是酒瘾上来了,茶始终不够尽兴。

  “人事能管一点则管一点,酒能少饮一点就少饮一点,守得这一方清净地,哪还有敢求的呢?”

  言罢,和衣倒下——茶也能醉人?


  谢举本当兄长那句“累了”是戏语,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没能等到来年春。

  都说四十不惑,兄长应当到卒时都还惑着,可他是怎么也不信,那样的人,还能有惑?

  阿兄幼时便被人说像父亲。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是对家世伯——“眼睛格外像,只是比你爱笑。”

  最初是如此说。父亲特意瞥了一眼兄长,道:“你喜欢抱走就是了。”

  “有你足矣。”

  父亲报以不屑的眼神,世伯也不在意,总拿这话来调笑。

  世伯金口玉言下,兄长异乎寻常的清俊眉眼逐渐显出昆山玉的质地,乍看温温顺顺不打眼,细细琢磨下剔透如琉璃,浓郁的睫羽将秋水裁进眼眸。到最后母亲病重,恍惚间也会错认了他和父亲,而父亲早已不在。

  印象里最后听到这句“像你”,是新雪初霁的天,兄弟三人懒散躺在雪地里,瞧寒雀啄食吃。

  要是沉默也是种真切可感的东西,一定是雪的样子。也不知是否因为这雪,那“比你爱笑”一句,被吸了进去,寒切的空气中漂浮着戛然而止的突兀感。

  雪积得那么厚,雀哪还有食吃。当时只晓得讥笑雀儿傻,竟没看出那日父亲神色不对,眼尾渲染上薄薄的红。过不多时,对家世伯便薨了。

  他早该知道的。

  然而都是事后想起,才有这一句“早该知道”。

  也许兄长亡故……也是他早该知道的。

  印象里却只有月光清晖下兄长挺直的背脊。

  遂不自觉地坐直了。


  后来他出任吴郡,酒喝得也少。不是不想,只是饮到尽头,不知怎么,总牵出苦味来,远远比不得茶,入口即是苦,无所谓了。

  吴郡风光恰好。然则冬日里雪落满襟,寒意渗进去,让人无端地一哆嗦,好似寻不着食的鸟雀,抖擞羽毛,怏怏飞去。

  冬日是寂静的间歇,所有人都在命里孤独地过冬,他不感到寂寞,只是孤独。

  江南的寒在北地的人看来也许也不叫寒,而是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风吹过,森森然。然而屋内烧着碳又暖,进进出出一暖一冷,平添了病也未可知。

  于是一面是在郡之美誉,一面是暖阁中,碧纱橱里不曾散去的药味。

  寒冬腊月,急景凋年。爆竹声中稚儿的谣,似问旧年归何处。山河已蹉跎,人间烟火,恍若隔世。


  得知将迁太子詹事,先是一愣,继而回过神来,提笔上表求乞改授,不为其他,只是父亲终于此官,心里隐隐的,有那么点阴翳。

  三代典吏也就罢了,侍中掌玺也无可厚非,太子詹事实主东宫,无事自然上佳,却怕祸起萧墙。

  谁料还是敕令不许。

  连这点人伦,都不许么?

  一拖再拖,拖到无可拖时方才就职。


  在任上仍是断断续续地病着。他有时想病着也好,昏沉睡去,一睡不醒,再不管人事。可又总是能转醒过来,回尚书台去与人周旋,不知不觉间竟也成了长袖善舞之辈,心下郁结,愈发气不顺了。

  许是见他因疾陈解的次数多了,上边倒准了他的假,只是没有人相信,他是真的病了。

  一想到那些曲意逢迎的笑脸,只想甩手不干,又不能不干,但见愈发清瘦的背影,背脊依然挺直。

  终于机会来了。

  是岁,侯景寇京师。重围中他想的只剩一件事——总算……总算不用见那些人了吧。

  酒中或有百般苦楚,此时也惟愿一醉——醉了不易醒过来。

  倏忽间烛光明灭,内室暗下来。他见兄长自泠泠月华中向他伸出手——阿兄既知他怕黑,断不肯留他一人上路的。


  ……

  “听说了么,谢令君亡故时,是带笑的。”

  柳絮纷飞,风吹皱卖花女的裙裾,春未尽,花先凋。


The end.


本命家的刀自己来捅比较爽(X)

我为什么说是嫡亲的兄弟,因为谢瀹谢义洁他,自从娶了褚渊美丽温柔的女儿以后,从一而终心无旁骛,在这种渣男频出的年代里真真一股清流。

虽然史书上没提褚渊他女儿是不是真的美貌,但毕竟褚渊美貌,谢览谢举两兄弟也美貌,所以这位姑娘必须美貌,这一家人的颜值还蛮齐整的。

另外寒雀简直是除了月亮以外我用的最顺手的意象了,我能连用两代人。


忘了我有没有说过,谢家末期我最宝贝的就是这两位,都是掌吏部,都是出任地方,都是在郡称为美绩,哪怕自家已是强弩之末,依然扛得住“德门”这块招牌。

一个家族,除去赫赫战功,除去衣冠磊落相如庭户,除去“蓝田出玉”这种比较吸引玛丽苏的特质,九方皋相马,还剩下什么?

 三代掌吏,前代所未有也,为什么?

南朝皇权寒门与士族之间多方角力,保持人才选拔的公正性与独立性有多难,若非行得端坐得正,怎敢担此重任?

这年代是不对。讲道理父亲终于某职,儿子理应避过,但是仅在宋末至萧梁,这事光我所知的就有起码两三次,礼崩乐坏。

也就是在这种年代里,愈发显出了这一句“君子韪之”的难能可贵——不惧人言,不畏权贵,不随波逐流,不辨牝牡骊黄,黎明前的黑暗中,清正孤守。

后人传颂的谈笑静胡沙,清丽的山水诗,雍容的风仪,当这些都不再时,空余一身嶙峋傲骨峥嵘锋芒。

  

(不过还是忍不住吐槽一句,谢言扬小朋友又是尚书令又是太子詹事,老让我穿越到王珣)

  


  南齐国子学,有段时间是有两个国子祭酒的,一个当然是王俭,另外一个是谢朏。这种鬼才人事安排,真的是存在的。

  已知谢朏和谢瀹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但感情还挺好的,谢瀹甚至还帮他哥代启公事,要不是字迹不一样都发现不了,谢朏送酒那段也说得上很宠这个弟弟了。

  又已知王俭和谢瀹的关系,“雅相礼遇”,黏着系狐狸的十几年相处(X)

  再已知王俭和谢朏应该还是有交流能沟通的。别人问当今谁能为五言诗,王俭说谢朏得其父膏腴。

  再再已知齐台初建谢朏是有一段拒绝奉玺逼得王俭临时出任侍中的故事。

  对那段时期的国子学学生来讲这不是毕业答辩等于死亡吗?因为你永远无法同时摆平两个校长,这还能毕业的应该叫什么?薛定谔的太学生?论文答辩的波粒二象性?

  金庸去世的时候我恨我生得这样晚,没有赶上他的黄金年代;斯坦李去世的时候我庆幸我还没生得太晚,赶上了他的黄金年代。

  多年以后我会和我的孩子一起看钢铁侠和美国队长,我会说那个总是出现在画面中的笑嘻嘻的小老头,在许多人心里种下一个宇宙。

  他与光同尘。

临帖有时候会发生很尴尬的情况,就是你觉得你写得挺好的,但就是和原帖不像

  手边有本蒋勋的《南朝岁月》,讲书贴。说是南朝,其实大部分在东晋,跟齐梁士林基本脱节。主要是王氏书,但是我最想看他讲的《伯远帖》和《太子舍人贴》都一笔带过了,我看你是跟东亭衍派过不去,不过讲王慈那里我还是满意的。

  有些地方给我的感觉一言难尽,作者可能懂王氏书但一定不懂谢家,也不懂王谢官配的小情趣和书风的默契,大概率不懂王郗BG的相处模式。然而有几个点讲得挺好:一是说献之和右军的差异,二是说徽之《新月贴》,三是讲米芾书受献之影响。其他的当散文看看得了。

  但是他提起《万岁通天帖》,我还是觉得他能懂老王家的。他说一个家族,能够在这样的乱世,通过一切人性的败坏,仍然相信文化是长久可以传承的理想,相信手写的墨迹斑斑可以传递美的生命信念,《万岁通天帖》的存在,仿佛是在为“美”作最后的见证。

  丹青书册,翰墨留香,见王氏子弟琳琅满目,见王氏子弟书,亦琳琅满目。


  谢家在南朝有个点就是谢弘微掌吏部,到了孝武刘骏就想让他儿子谢庄掌吏,谢庄就说不了吧陛下,我身体不好,您另找别人吧。刘骏还是一而再再而三要他当吏部尚书,最后他只能当了,当了之后还说我家小孩体质随我,您以后也别让他们掌吏——从遗传学角度来看也知道他在扯淡,一个两个随你就算了,五个全随你老哥你怎么回事。然后他家小孩在萧齐又当吏部尚书,他家小孩的俩儿子到萧梁轮流当,他另一个小孩的孙子还在当,五代领选。

  南朝跟东晋那情况不一样,东晋的寒门武人没你说话的份,到南朝某些寒门一旦掌权就拼命给你塞人,有次甚至塞到萧赜本人都发飙。(详情请见《南史·茹法亮传》《南齐书·吕文显传》等,这样再说我黑寒门那我真的无fuck说)

  在这种情况下,保持人才选拔的独立性太难了。王俭还三次解选,他本来就是个靶子了再掌吏他真是嫌命长,虽然第二次最直接的原因是文惠太子。


  “九流任要,风流所先,玉石朱素,由斯而定。”

   说得很好听,但实际上只有三个选项:

  A.同流合污 

  B.被架空

  C.死亡


  然后谢喵子们刚出了第四个选项:爱服不服,不服滚。

  刚,还是刚。

  你德门就是你德门。不堕家风,无吝于宗。

  这才是我爱吹他们五代领选的理由。还是骨子里的清正和干净。

渣临王僧虔《太子舍人贴》

“犹思摹拓二王”,事实证明二王不好摹拓,其他的王也不好摹拓,对门的谢也不好摹拓,反正晋人书贴对我这种渣渣来说都是地狱难度就对了。


不过他们“字如其人”的贴合度还是挺高的